【訪談翻譯‧雜感】米津玄師揭開,身為表現者的"核心"「最後留下來的是『我想做出擁有普遍性的東西』」

翻譯自Real Sound的〈米津玄師が明かす、表現者としての"核心"「最後に残るのは『普遍的なものを作りたい』ということ」

採訪:神谷弘一
中文翻譯:Alice/箱庭博物館


「我一直有個想法,想做出像少年Jump的音樂」

──前作『orion』是充分表現了米津近期音樂意向的作品,這次的作品則更接近自己的根基,也給人立足日本POP音樂史作品的感覺。表題曲「Peace Sign」(ピースサイン)是因為收到動畫『我的英雄學院』(僕のヒーローアカデミア)的邀約,才製作的嗎?

米津:是的,和『3月的獅子』一樣,是我原先就很喜歡的漫畫,所以是夢寐以求的邀約。大約前年就已經做好這首曲子的原型,收到這次邀約的時候,我便有「那首曲不是很適合嗎」的想法,於是再構築出現在的樣子。

──原作是什麼地方吸引你閱讀呢?

米津:我本來就很喜歡(連載原作)的『週刊少年Jump』,小學開始一直有在看。像「火影忍者」、「海賊王」之類的王道少年漫畫是我的根基,我私心認為『我的英雄學院』也繼承了這類作品的血液,是擁有王道氣概的作品,可以說是與我有所共鳴吧。

──提到少年Jump的王道,就是「友情、努力、勝利」呢。這些東西與其說有在米津的作品中被直接表現出來,我反而覺得是變成更加淬鍊的東西,深入進你的作品裡頭。

米津: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個想法,想做像少年Jump的音樂。只是現在我明白了,別人眼中的我並不是那樣。有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那是在做完『diorama』的時候,我被人說「你的音樂如果要以漫畫來比喻,是『Afternoon』喔(譯註:アフタヌーン,講談社發行的月刊漫畫雜誌)」。那時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我所認知的我的音樂,和外界看來有這樣的差異啊。

──原來如此,像『Afternoon』的意思應該就是比起少年,更像是在表現青年時期以後的複雜感情,和難以割捨的某種情緒吧。的確米津的音樂給人精細、複雜的感覺,有點難馬上和王道少年漫畫連結。

米津:是的,『diorama』是用VOCALOID時期培養的方法論做成的專輯,我以為那會很像少年漫畫,至少我那時候的VOCALOID界有很多小學生和國中生的聽眾,所以才有我是「為了小孩子在做歌」的認知。明明是延續那個地方的作品,只是把VOCALOID換成自己的聲音,就變成『Afternoon』了。

──你心裡明白這樣的差距嗎?

米津:不,我並不明白。我想,為什麼才換了一個要素,整體看起來就會改變呢。只是,該說是用VOCALOID作曲的人最終都會得到這個結論嗎?讓人來唱的時候就會覺得「哪裡不太一樣呢」,但卻不知道是哪裡不一樣。就這點來說的話,我也不明白。

──這次的樂曲讓我覺得是再一次對那些少年少女而唱、而製作的歌。

米津:是的,是對過去的自己唱的歌。我以前就很喜歡以少年漫畫為主題做的動畫主題曲,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數碼寶貝』這部作品。它的主題曲是「Butter-Fly」(2001年/和田光司),是我們這個世代的人聊到動畫話題時一定會提到、像金字塔般永垂不朽的作品。這首主題曲是很王道搖滾口味的歌,非常能帶動情緒,也深深根植於我的心裡,對我的人格形成具有很大的影響力。所以理所當然地,我在做像這次這樣的主題曲時便沒辦法無視它,也想做出那麼強力的歌曲。

──原來如此,對米津你來說,『數碼寶貝』這部作品和「Butter-Fly」這首歌變成與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呢。這次創作的歌,在寫歌詞的時候有涉及作品內容的地方嗎?

米津:有的,在和以前的我對話的同時,我也和『我的英雄學院』裡的主角小久(綠谷出久)、小勝(爆豪勝己)這些孩子們對話,找出彼此間相似的部分,以這樣的方式來做歌,之前在做『3月的獅子』時也是這樣。

──與之"對話"的米津,是回到孩提時代的米津,還是現在成為大人的米津呢?

米津:是大人的我。在我心裡存在著長大成人的自己和孩提時期的自己,好比說我會對12歲的我說「我做了這樣的歌,你覺得怎麼樣?」他就會回答我「26歲的你大概覺得不錯吧,但12歲的我可不覺得」。

──真是有趣,這麼說來,我也覺得「Peace Sign」是很能讓人感覺到少年思緒的歌呢。就音樂來說,也和最近米津你的其他歌有著不一樣的風格。

米津:這就是我和動畫之間的距離。做『3月的獅子』那時,雖然也是對我來說很具實驗性的音樂,但換句話說,因為作品本身就蘊含著那樣的風格,所以我能毫無違和感地與之共鳴。但是這次的『我的英雄學院』則是我東試西試、嘗試錯誤下,成為非這樣不可的形式。

──給我的印象是屬於王道吉他搖滾的編排,卻是由米津的音樂風格來表現。

米津:是的,漫畫、動畫大抵來說就是這樣的東西,而在我心中的"王道",就是這個樣子了。所以要和過去受到「Butter-Fly」影響、小時候的自己對話。雖然也有過想要反覆攪和、煽情地嘗試用許多聲音去填滿這首歌這樣霸道的心情,但那種東西怎麼說,只會聽起很庸俗、很醜惡吧。所以最後經過不斷琢磨,神的形象就自己出現了。

──不斷消磨之後,就變成非這樣呈現不可的形式了。或許對象是過去的自己,歌詞卻也是在對現在的少年訴說、鼓勵,讓我覺得身處現今這個深沉的世界,更應該要多聽聽這種歌。歌詞是怎麼寫出來的呢?

米津:一開始先寫好了開頭的四句,<某日低空飛過/我們頭頂的那架飛機/
我們竟奇妙地一直記在心底/明明毫無意義/為什麼呢>。這是我實際經歷過的事,小時候真的聽過很吵的噴射機引擎聲,倏地一抬頭,飛機就從離我頭頂非常近的地方飛過,「orion」時也是想起以前突然抬頭就看見獵戶座的經驗。這不是常發生嗎?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影像,卻深刻地刻劃於在記憶中。那種記憶是即使探詢其意義,也不會浮現任何能說服自己的答案,怎樣也好的記憶。但是當26歲的我客觀回顧時,反而覺得那是很深刻的景象。從下往上望著飛機低空飛過頭頂的少年,這樣的構圖給我含有深刻意義的感覺。就這樣,我懷著畫漫畫般的心情開始寫歌詞。

──因為有了一個明確的故事呢。

<再會了高舉和平手勢/讓我們的故事繼續轉動>這句歌詞很重要,我想要歌的最後是這種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句子。如果用漫畫來比喻的話,前面幾格是飛機飛過,與抬頭眺望它的少年⋯⋯而副歌最後一句的地方,就像漫畫翻到最後一格,唰──!是跨兩頁高舉和平手勢的少年背影。如果把那個畫面化作詞句,就會變成像這樣的歌詞。雖然我每次都是從畫面來製作音樂,但這還是第一次以漫畫當作音樂的設計圖。


「回憶這種東西會隨著年歲增長而被粉飾」

──那麼,如果說是和小時候的自己對話,我認為B面的「Neighbourhood」則是更為純化的形式。

米津:是的,如果說在「Peace Sign」裡我對話的是那個生活中因為漫畫、動畫而感到悲喜交雜、興奮不已、悲傷難過的自己,那「Neighbourhood」就不一樣,可以說是更貼近平日生活的小時候的自己。

──樂曲來說,這首歌有王道吉他搖滾的編排,也能感受到更前個世代的英國搖滾風格。

米津:我想像的是Oasis「Don’t Look Back In Anger」和The Beatles「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會這樣想像是帶有意義的,他們都有過類似的背景過是,也就是由英國勞動階級出身一躍成為國民巨星。該說是我對此深有共鳴嗎?我也曾經想過「我自己也沒有受過什麼正經的教育」呢。說這些大概會惹我的父母生氣吧,我過去在故鄉當然也有過很快樂的回憶,但也曾經認為那裡真的是個很無聊的地方。我的故鄉幾乎沒有類似年輕人音樂的東西,即使去LIVE HOUSE也都是一些很土的樂團。一想到要在這種地方和這些傢伙一起生活,我就覺得好絕望,好想趕快離開這裡。這首歌就是如此思考著,和那個抑鬱的自己對話。

但是,我認為一定也有跟我有著同樣想法的人,想著「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那樣的人。所幸我身邊還有網際網路,有這樣一個觸手可及、適合自己、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環境,所以我就把網路當作生活的居所,也想對那些與我有著同樣想法的孩子說「你沒問題的」。

──而這首歌裡也有你被那個孩子質問的段落。

米津:是啊,他問我「你過得怎麼樣?」。

──<香菸煙霧瀰漫之中/一張白色餐桌>這句歌詞裡,"白色"這個有著乾淨意象的字詞被以別的意思表現,讓人印象很深刻。

米津:這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喔。我放學回家,砰地打開客廳的門,就看到一片白,沒有比"白色餐桌"更好的形容了。

──原來反映了那樣的現實。<餘音繞耳的芭芭拉艾倫>裡的芭芭拉艾倫是蘇格蘭的民謠呢。

米津:是的,這是我離開德島後才知道的曲子,我很喜歡Judy Collins演唱的芭芭拉艾倫。就像「螢之光」(譯註:〈螢之光〉是改編自蘇格蘭民謠《Auld Lang Syne》的日本歌曲),蘇格蘭民謠都有著很濃厚的鄉愁感吧?想著故鄉是「無聊透頂的地方」的另一方面,回憶這種東西也會隨著年歲增長而被粉飾,曾經經歷過的痛苦會被慢慢削減剝落。雖然當時的環境很爛,但那不也很好嗎?也是你和朋友嬉戲,曾經感受過幸福的地方吧。將那樣的東西抽出、懷想,想像那時的朋友們現在在做些什麼,這樣的鄉愁是很重要的主題。

──原來如此。的確每一句歌詞都很尖銳,浮現少年時代現實的情景,卻也讓人覺得是誠實地面對它,帶著愛回顧它的感覺。

米津:可以說是愛恨交織吧。不得不承認自己是那裡出身的人,也想要帶著那樣的身分活著,這樣的想法。

──你曾經說過,在網路上使用VOCALOID發表音樂時,是以小學生及國中生為目標創作的,但只是換成讓自己來唱卻變成不同的東西。我認為米津你會做刺痛小孩、也會做刺痛大人的歌,但如果說你現在是「對誰唱歌」,我認為是回頭想要珍視10多歲的孩子吧?

米津:這又是愛恨交織的心情了,我認為我的心裡有很多種的自己,有著喜歡10多歲孩子們的感性的自己,也有想要為大人們做歌的自己。也有想過「我已經不用再做那些給10多歲孩子的歌了」,每天都有週期性的改變。我並沒有打算隱藏這樣的事實,時常隨著心情東試西試這事,也表現在音樂中。『Bremen』之後,當我回頭審視自己做過的作品,也有種「還真是支離破碎啊」的感覺,所以從外界的客觀角度來看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因此當我思考自己到底要什麼的時候,最後留下來的果然是「我想做出擁有普遍性的東西」。想去愛誰、想和朋友們永遠在一起,這類的事無關國籍人種,是誰都曾經夢想過的事,不是嗎?我想要好好地用音樂擊中這些心情。

──原來如此,這是你不會偏離的部分呢。

米津:只要能不忘記這個本質來創作音樂,其他與此相關的東西就怎樣也好吧。是搖滾、是電子,無論是怎樣的形式,只要能讓人感覺到裡面充滿著我所希望的、擁有普遍性的東西,那什麼形式都很好。向著少年、為了少年而創作出的普遍性,就成為了「Peace Sign」這首歌。


「我想做出能體現時代的東西」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明確地認為要以創作擁有普遍性的東西為志向的?

米津:明確有所意識是主流出道以後,也就是做了「サンタマリア」之後呢。只是回顧那時,我並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只是一直很想做那樣子的音樂。這果然是我本質上的癖好呢。

──我覺得能坦率說出「我想做擁有普遍性的音樂」的人,現在很少吧。反而是「各有各的真實,各有各的不同才好吧?」這樣的觀念才是現今文化裡普遍的共識吧。在這之中,米津你能直率說出「要做擁有普遍性的東西」,真的很有自信。

米津:有句話說「始終如一」,和周遭世界無關,而是只相信、貫徹自己心中深信的東西,我認為這樣的方法各有各的美。只是世界不斷在改變,即使是網路上看到的東西,也讓我感覺像是轟隆飛過自己頭頂的噴射機,對此不去回應,只是說著「社會趨勢怎樣都好,我要始終如一!」這樣莽撞的方法反而很被動,不是嗎?

──或許以普遍性為目標反而會遇到更多障礙,需要跨越的東西更多也說不定。我也想聽聽關於3曲目的「食夢少女」(ゆめくいしょうじょ),這首可以說是重新製作?

米津:是,這首是將VOCALOID時期的曲子重新製作。我以前一直不想要這樣呢,雖然在LIVE上有唱過,但一直找不到做成音源的理由,果然因為是為了讓VOCALOID唱而做的曲子,所以才會找不到用自己的聲音唱的必要。但如今也慢慢覺得「做了也沒關係吧」,因為自己心裡,使用VOCALOID做的東西已經在好的意義上變成了過去。

在這首歌會重製的情報公布前,我稍微暗示性地上傳了照片到Twitter上。是這首歌副歌歌詞的照片,但卻有很多人說「是新曲嗎?」原來不知道這首曲子存在的人多了好多,這讓我感到很開心。我想這樣的話,自己唱也沒關係吧。或許也是出自我彆扭的本性吧,越被要求就越不想做。

──實際做了以後,變成很棒的作品呢。在你過去為數眾多的樂曲裡,為什麼選了這首歌呢?

米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重製的話最先就想到這首呢。這首歌從用VOCALOID完成後開始,就好像自己唱也沒什麼違和感,所以會最先想到這首,對我來說非常自然而然。

──這3曲排列在一起也很自然,大概是因為都是擁有普遍性的歌吧。

米津:是的。

──或許有一天,「ハチ」時代的曲子都能像這樣重新詮釋。

米津:雖然不是負面的,但我也想過「VOCALOID的曲子就是VOCALOID的曲子不好嗎」。因為那也以那該有的樣子成了美麗的形式,所以我曾經不認為還需要特地用自己的聲音去詮釋。但到了現在,看出了這個行為有其必要性,或許是件必然發生的事吧。

──那麼,這次的訪談的關鍵字就是"普遍性"這個詞了,今年也會以這個想法繼續創作吧?

米津:是的。雖然不知道之後會怎樣,或是自己身上會發生些什麼事,但我目前絲毫不想改變這樣的創作方式,我還是想做出能體現時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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