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翻譯】ナタリー:米津玄師「海的幽靈」訪談:輪迴的生命之環,看不見卻確實存在於那裡的東西



翻譯自ナタリー的「米津玄師「海の幽霊」インタビュー|巡る命の環、見えなくてもそこにあるもの」訪談

米津玄師將於 6 月 3 日發行配信限定新曲「海的幽靈」。

「海的幽靈」是為動畫電影「海獸之子」所新做的主題歌。從十幾歲開始就受到五十嵐大介所著原作吸引的米津,根據聯繫海洋到宇宙、有著壯觀故事的「海獸之子」世界觀,完成了這首充滿生命力的樂曲。

在音樂 ナタリー 的訪談裡,我們訪問到米津在「海的幽靈」製作時背後的想法、從 1 月開始到 3 月舉行的全國巡迴演唱會「米津玄師 2019 TOUR / 當脊椎化作蛋白石」和為菅田將暉新曲「找錯遊戲」作詞作曲製作時的情形,請他談談這些近期活動的內幕。

取材・文:柴那典
攝影:山田智和
中文翻譯:Alice/箱庭博物館


孩提時期懷抱著對於未知事物的害怕和憧憬

──米津是在十幾歲時就讀過「海獸之子」的原作漫畫了呢,你還有當時對這部漫畫的印象嗎?

米津:我記得最開始看這部漫畫是在大概十八歲左右。我小時候在德島的鄉下長大,能夠從事的娛樂有限,所以十八歲去了大阪之後,在那邊吸收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在那之中有一項就是「海獸之子」。第一次讀的時候,覺得原來有這麼厲害、這麼偉大的漫畫家啊。雖然是一部不斷延伸超現實事件而成的漫畫,但非常具有說服力。那真實感是會讓人覺得這部漫畫裡的海和空這樣的生物可能真的存在也說不定,裡頭充滿了對未知事物的害怕和憧憬等等。我真的受到這部作品的影響很深,其實腦中也一直在思考「如果這個漫畫要做主題歌的話,會是怎樣的音樂呢?」

──這是在這次電影化之前就有的想法?

米津:是的,我偶爾會思考「怎樣的東西才適合呢?」。之後得知電影化的消息,那個情報出現的瞬間,就由我們這邊向電影製作組自薦,說我無論如何都想做,然後得到做這次主題曲的機會。

──你從「海獸之子」裡受到了怎樣的刺激呢?也有和自己的風格或想法有所共鳴的地方嗎?

米津:神秘學⋯⋯這麼說好像會變得有點俗氣,但大概是對未知事物的害怕,以及另一方面,想看看妖怪或是超現實現象的心情吧。讀幼稚園的時候,家裡有一本類似「海洋生物圖鑑」這樣的書,記得當時看書頁上在深海生活的生物,大王烏賊從底下伸展觸手的圖畫讓我有了心理創傷。現在回想起來,就像「海獸之子」裡描繪的一樣,我從小時候開始就對未知的事物有著害怕和憧憬。

──原作作者五十嵐大介老師和米津,是在你擔任主題歌的展覽「羅浮宮 No.9 ~漫畫、第九藝術~」(2016 年舉辦的展覽)時就有深交呢。

米津:是的,之後也有機會和五十嵐老師去吃飯,那時候就有聊到「海獸之子」。「海獸之子」的漫畫裡有一些主要故事裡沒有登場的人物講述的「與海有關的證言」穿插在故事之中,同時故事繼續進行。當我提出「那些證言的地方很棒」,五十嵐老師回答「我就是想畫那些才畫了這部漫畫」,我當下覺得「啊啊,原來如此」,終於恍然大悟了。

一開始是非常簡單的曲子

──開始具體著手進行作曲大概是什麼時候?

米津:今年一月底正式收到合作,是從那時候開始的,然後大概是進入二月的時候開始做。

──剛好是在巡迴演唱會中。

米津:嗯,沒錯呢。

──「Lemon」的訪談裡你提到在巡迴中作曲很累人(參考:【歌詞翻譯‧雜感】米津玄師 - Lemon),你說過作曲是潛入自我深處,再切換到舞台上面對觀眾的模式時就會非常辛苦,這次怎麼樣呢?

米津:嗯⋯⋯老實說做「海的幽靈」時發生的事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笑)。雖然是在巡迴中作曲,但記得的只有巡迴結束後發生的事。剛開始做的時候,到某個程度時都還進展得很順利,但也想著「這樣的東西真的好嗎?」。之後就是到巡迴結束之後,才在編曲上不斷磨得更好。

──編曲作業進行得怎麼樣?

米津:一開始其實是非常簡單的曲子唷。就是所謂的數位合聲,用數位的合音為主軸的曲調。但是越做越覺得聽到交響樂和管弦樂的音色⋯⋯但我並沒有受過交響樂方面的教育,也沒有管弦樂的知識,所以想著應該要拜託誰好,是後來認識了以交響樂為職、同世代的編曲家。

將每一個、每一個人各自擁有的東西整合起來

──這首曲子的聲音也非常革新呢。有「灰色與青」開始常出現的數位和聲的手法,副歌還有超低音的 BASS 的聲音。這些聲音也是你在磨的時候做出來的嗎?

米津:那些都是一開始就有的。起先有的是鋼琴、鼓、低音合成器的 BASS 和一直都在背景底下的鯨魚叫聲的取樣。接著要編入弦樂,但覺得弦樂還是要現場錄音比較好,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認為變成了非常有生命力、和電影很相配的曲子。

──這種曲風若要參照海外音樂,也有部分有點像是比莉·艾莉許第一張專輯(「WHEN WE ALL FALL ASLEEP, WHERE DO WE GO?」)的低音和合音,同時也有日本電影主題曲的戲劇性。雖然很許多東西都有連結,但同時也是任何地方都沒有過的音樂。

米津:是的,是交織了許許多多的要素,有各種不同的人,將每一個、每一個人各自擁有的東西整合起來的感覺。

契機是「椅子的故事」

──歌詞裡隨處可見「海獸之子」原作裡描寫的概念和台詞呢,副歌也有「重要的東西無法訴諸言語」這句,這些概念你是怎麼抓進來的呢?

米津:最先是從「椅子的故事」開始著手進行。雖然只是在大概第一集結束,小小篇幅的一小段。

──是漫畫裡非常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呢。

米津:那故事是在說,要是在海浪和沙灘交界放一張椅子,祖先的幽靈就會回到那邊。作為回來過的證明,椅子上會被放上花或水果。還有一個是在空無一人的密閉空間裡放一把椅子,關上門,下次進去的時候椅子如果產生變化,就表示那個房間裡有什麼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存在。雖然這跟故事有點關係,但絕對不是故事主旨,只是小插曲。我認為那段話對整個故事來說是有象徵性的,椅子這樣的概念也很吸引我。

──所以才有「敞開著的 這個房間裡誰也不在 只有滲入 海風氣味的椅子一張」這樣的歌詞。

米津:是的,這個作品是有關生命的誕生、輪迴轉生,裝滿這些色彩的漫畫。緬懷消失不見的東西並不是負面的,雖然你不在了,但我們還會在某處以不同形貌,再次引發生命的誕生吧,這樣的故事。對於這部漫畫,我並不是只感到不在了的寂寞,而是有著很正面的印象。結果就打算從椅子的故事開始,一直到輪迴轉生、緬懷眼睛看不倒的東西,做出這樣內容的歌。

變成聽起來只像是為他而唱的歌了

──這就是這首歌的開始呢。裡面也有原作裡其他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也就是海灘邊的那一幕。對居住在海裡的生物來說,陸地上就是死亡的世界,也就是說海邊是生與死的交界、彼岸和此岸的交界。「海的幽靈」結束在「在薰風吹拂的 海灘邊 讓我們再次相見」這句歌詞⋯⋯也就是從椅子開始、在海灘邊結束,這樣象徵性地重組了原作死和再生的概念,變成了這樣的一首歌。這是一種必然吧?

米津:是的,如果說海灘邊的海浪交界就是生與死交換的地方,那我們就不是海裡的生物,而是陸地的生物。結果就是我們只能用海灘這側的量尺來衡量東西,因為另一側有著另一側的秩序,或許也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但我們不得不在我們這種生物這邊的世界生存下去,最後還是不得不去肯定這點⋯⋯

──這裡有點難用言語去表達,但「最後還是不得不去肯定」這句,請能不能再說明得更簡單易懂些?

米津:如果對人類來說海灘是生與死的交界,那海就象徵了死亡,這對我來說是非常有魅力的對比。不是常說海是「生命的起源」或是「海洋母親」嗎?即使如此,對人類來說那也是不能生存的嚴酷環境,是距離死很近的地方。如果海洋是死亡,我們陸地⋯⋯也就是我們只能活在生的這側,以我們的樣子活下去,為此最後就必須肯定活下去這件事。這次曲子的歌詞全部做完後,在重新編曲調整的過程中,我的摯友過世了。雖然是非常偶然的事,但看著做好的歌詞,總覺得變成聽起來只像是我在對他唱的歌了。

──的確是呢,我也很驚訝,真的很符合。「海獸之子」是以大規模描繪生死循環的作品,其中也有神話的概念,因此是用哪種方式都可以解讀的作品,也可以從那個世界引伸而來各種主題。但這次「海的幽靈」所唱的是喪失感、離別和餞行的歌詞呢。所以除了是為電影所寫的歌,同時最後也變成在米津自身人生裡有著重大意義的曲子。

米津:是的。

──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我想有時候就是這樣吧。

米津:當然這並不是我預料之中的,要用語言說明的話只能用「偶然」這個詞來說,也就是原先「海獸之子」原作漫畫裡就有的某種超現實概念。這本漫畫告訴了我,在某些地方正發生著人類無法理解的事情,這世界上也確實存在著人類所不知道的事物。這樣要說明的話只能用「偶然」二字吧,但那裡有著某種、像是預先約定好了的⋯⋯不知道可不可以這樣說,但或許有著這樣的東西吧。

──是的,更進一步說,我認為現在米津所說的「要用語言來說的話就只能說是『偶然』,但總覺得是種預先約定好了的東西」這樣率直的感嘆,也能成為「重要的東西無法訴諸言語」這句歌詞的緣由。

米津:的確是這樣呢。

──從這層意思來看,這是首讓樂曲、作品和米津自己的狀況不可思議重疊和連結起來的曲子呢。

米津:是的,很不可思議的曲子。從以前到現在我也有對自己做的音樂產生「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念頭,該說是現實變得符合我的作品嗎⋯⋯真的很不可思議。

不是船長而是類似御神體的東西

──我也想聽聽關於今年 3 月結束的巡迴演唱會「米津玄師 2019 TOUR / 當脊椎化作蛋白石」。我覺得從去年幕張展覽館的個人演唱會到這次的巡迴,米津的 LIVE 表現有顯著的進步。當然有娛樂性,於此之上更有超現實的地方,像是將我們帶向現實和非現實交界這樣的開展。加入影像和舞者等各種演出,也可以說是某種綜合藝術。這方面怎麼樣呢?

米津:原先我一直都是是一個人做室內音樂,在小小的房間裡、在電腦前面獨自完成全部音樂的人。自那之後隨著時間過去,周遭多了很多有我有關的人,將這些人身上的要素取出放入,那就變得越來越大,也就是變得越來越像所謂的綜合藝術。藉此,我再次確認了我自身的立場,也就是比起說自己是船長,我可能更像是某種祭祀物,佛壇中類似佛像之類的東西吧。

──什、什麼意思?

米津:我並不覺得自己變成船長還什麼的,我比較像是被祀奉在船上的一個小小木雕佛像吧。並不是要說我就是怎樣的東西,而是實際上讓我作動的是其他各式各樣的人。大家會怎麼去捕捉去驅動「米津玄師」這個東西,這樣的意思。當然最先製作了作為核心的樂曲、歌詞、旋律和節奏的是米津玄師,但那也只是個御神體。

──「Bremen」(2015 年 10 月發售的專輯)時的訪談也提到過船的話題呢(參考:【訪談翻譯‧雜感】ナタリー:米津玄師 - 目標「Bremen」最後抵達的地方)。你看了「平成貍合戰」後,想到「想做類似大乘佛教的東西」。我想這次想法是從那裡開始,經過許多地方,來自某種潛意識中也說不定。

米津:是的,只是我並沒有覺得要變成神聖的東西。雖然常常被說很有個人魅力,或是有很神秘之類的孤高形象,但有時也覺得很為難呢。我不過是個普通人,身邊有各式各樣的人,如果不是他們費盡全力划槳,其他也就不用談了。我就是意識到自己只是這樣脆弱的存在,但即使我只不過是個不起眼的木雕人像,又或許只是個雕像,但沒有我這樣的東西,大船也無法前進。或許從我個人的身體裡發出的這些我個人的話語是微不足道的,但要是這樣微不足道的東西能以更為普遍性的樣貌前進,就能成為持續變大的動力。我只擁有將那個動力精準射穿的能力,只要有這樣我就非常滿足了。雖然總覺得說這些會變得很精神性,有點討厭。

──所以喝酒聚會的曲子也做了很多呢(笑)。

米津:沒錯沒錯(笑)。雖然以前到現在總說「好想被神選上」,但果然還是有大眾的趨勢、時代的趨勢這樣的東西在。在那之中顯現在表面的不過是一小撮人類,這也是具有某種意義的,潮流中的無意識裡也存在著某種意圖。大家都是在某處感受著那樣的無意識同時活著,尤其如果是住在日本,有政治相關的事,有死了很多人的天災,也不得不在這樣的情況下生存。在那之中有些人會將慢慢沉澱的、無意識中類似意識的東西,以巧妙的方式穿過細針上的孔,去塑造成形,我認為應該承擔起 POP 音樂的人就是這類人。我想成為那個可以流出「無意識中的意識」的水龍頭,不過作為木雕人像也可以,真的那樣就好。偶爾那些會碰巧從我內部流出,但該說那之中並沒有我的自我嗎,只是很微不足道的東西。

如果不是自己尊敬的人就沒辦法為他作曲

──和「海的幽靈」製作時間重疊,你同時也在做菅田將暉的「找錯遊戲」的詞曲製作吧。這首是什麼時候開始做的呢?

米津:這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做了,其實應該是要在大概半年前就做好的,但結果因為我的任性和逞強,讓大家等到現在。

──去年 12 月左右,你在 BLOG 寫過「停滯」這樣主題的東西呢。(參考:スランプ | 米津玄師 official site「REISSUE RECORDS」

米津:哈哈哈哈哈(笑),你好敏銳,就是在寫這件事。

──和菅田將暉在「灰色與青」也有過交流,一起創作也是非常珍貴的經驗,做這首歌時以什麼其他的反應嗎?

米津:他真的是擁有稀世才能、讓人很舒服的人,聲音比誰都好,因此我一直認為他是擁有生來唱歌這樣才能的人。之前因為意想不到的機會而有了合唱的作品,那真的是首很美的歌。多虧有他,我這次才能再做新的東西,所以我想如果是和他一起,即使我自己不唱,我應該也能做出以前沒做過的東西吧。實際上我意識到那種感覺的曲子就算是我自己唱,應該也無法讓這首歌展露它該有的樣子吧。我必須做出不是他就唱不出來的曲子,如果不這樣的話,即使只有一點點,對我來說也是我的退步。所以我就這樣任性逞強了起來,花了非常久的時間,但最後我認為做出了很棒的東西。

──這首歌裡感覺也聽得到米津和菅田之間的關係,因為在成為製作和被製作的關係之前,你們是朋友。

米津:是的,如果不是自己尊敬的人就沒辦法為他作曲。這麼說來,他是少數能讓我做出 100% 不是讓我唱的歌的人。

0 Comments

Leave a comment